主义是形而上之道,问题属形而下之器;主义重抽象的整体把握,问题需具体的分析研究。我国思想一贯重道轻器,重主义而轻问题,认为只要主义对了头,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照我的理解,他的意思就是:只要找到了正确的主义,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建筑乃器物之一种。建筑师在我国本属匠作之流,文人们所关心的形而上之道,固非其所敢知。而西洋建筑师历来被视为文化人,好以文化英雄自许。近百年来,西风东渐,中国建筑师进入了文化人的行列。于是,我们也开始喜欢坐而论道了起来。

然而我们起步晚,要自成一家,独创主义,难以一蹴而就。但将西洋各种先进的主义拿来,结合中国的实际谈一谈,做一做,就是我辈均可勉力为之的事了。翻一翻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报章杂志,无论专业期刊还是大众传媒,关于建筑的讨论,多在各种主义的层面,至于对建筑的问题的具体分析研究,倒在其次了。于是,社会对建筑的关注,便多集中于主义。

记得早年流行历史主义(就是当时所谓的后现代)的时候,我们就在建筑造型上加上一些所谓的传统符号,比如在屋顶上加个古式的亭子,在窗户上贴个老式的花格什么的。存在主义热闹的时候,开发商的卖楼书里常常会写上一行德国疯子兼瞎子荷尔德林的名句:“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目前,大家最热衷的好像是生态主义,建生态广场,搞生态社区,我的一帮做装修的朋友也把他们做的一个小小的地铁出口方案称之为生态地铁站设计。解构主义也一直比较热门,虽然其理论深奥难明,且各路公认的解构大师自己都不认账,但其风格实在惊世骇俗,令追求前卫的人士爱不释手。

闹过这么多主义之后,我们却发现,建筑并未朝着令人满意的方向转变,建筑立面上的历史主义符号并不能阻止城市文脉的快速消失。存在主义名言,也没给我们的居住带来多少真正的诗意,生态广场、生态社区丝毫没有阻止生态环境的恶化。解构主义建筑倒没建多少,但回头看去,这些年建成的不管什么建筑,似乎都在对我们的城市进行着深层解构。近几年来,西方各路主义的祖师爷们纷纷亲自现身中国,带来了各式各样正宗的主义和作品。我们曾寄予厚望,希望他们能帮我们迅速超英赶美。但我们很快就失望了,我们发现无论是大师还是他们的主义都救不了我们的城市。

胡适说:“‘主义’的大危险,就是能使人心满意足。自以为寻到了包医百病的‘根本解决’,从此不用费心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的问题的解决法了。”事实上,西方大师的各种主义之中,既有深刻的学理,也有商业的包装,还有一些是故弄玄虚的“皇帝的新衣”。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原也是从他们自己所面临的问题中研究得来。今天我国的城市建筑问题千头万绪,其困难与复杂程度,实属空前,洋大师们也从未遇见过。我们在研究中国的城市建筑问题时,必须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可以将洋人的各种主义放在后面作参考,但切不可先入为主地放在前面作指导,更不该贴在脸上作标榜。

对于建筑与城市的使用者:业主与公众而言,在评价城市建筑,选择设计方案时,首先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建筑的问题层面上,要看它到底满足了多少我们的实际需要,解决了多少我们的具体问题。至于主义嘛,不过就是一种主张,何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