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感是中西方哲学史上有着悠久历史和重要地位的一个概念,本文选取了一位在这个问题上持有非典型立场的哲学家一康德,考察他对这个问题具有典型意义的论述。如果说通过形式性的道德法则排除质料性的感性察好、通过理性实践主体的意志自律排除经验性的幸福要求可以看作康德形式主义伦理学的重要特征之一,那么他对道德感概念的创造性运用不仅完成了先天理性法则在经验性感性世界的落实,提供了德行与幸福相关联的一种可能性,而且昭示了康德哲学中隐而不显、且一直为人所忽略的一个维度对有限的理性主体的身体和情感的关注,以及与此相关的一种新的对感性和理性关系的定义。

一、道德感概念的含义和功能

在否定性的意义上,康德首先明确地将道德感与一种本能性情感区分开来,前者是理性原则与情感先天连接而产生的,而后者是基于内感官而被感性地意识到的;前者是一种先行于法则表象的情感,而后者则只能是继法则的表象而起的情感。在此概念广义的运用上,康德也承认道德感有一种先天概念的经验性应用,比如他在《道德形而上学》中探讨了具体的道德感,后者虽然也是道德法则对心灵的作用,但在感性论上是对一般义务概念感受性的先行概念,作为主观条件为道德性奠定基础。

二、道德感的情感属性

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细致地描述了在实践理性对心灵的作用下,道德感发生和运行的机制。这里道德感具体表现为敬重的情感,按属性具体分为否定的和肯定的。前者是拒斥感性察好时产生的痛苦情感,表现在两方面:其一,纯粹的实践理性阻断了自爱,因为当自爱的主观兴趣与理性的要求矛盾时,就会被道德法则限制在与其一致的条件之下;其二,为了使道德的立法具有无条件和绝对的价值,敬重完全地打击了自负,因为它在道德上的高傲损害了道德法则的权威,这种与理性要求相对立的自负必须被贬低。肯定性的情感表现为:当人沉浸在道德法则的庄严崇高之中,当灵魂看到神圣的法则超越自己及其有缺陷的本性之上时,就相信自己亦同样程度地升华。这种提升的价值就通过与纯粹理性相关的自我实现和自我赞同表达出来:我们意识到我们的人格,即从自己的察好中摆脱出来的自由和独立。人作为一种同时属于感性世界和智性世界的存在,有能力仅仅只听命于纯粹实践法则。对于人格的敬重也通过对一种我们最高规定性的自我实现的愉悦中表达出来,这种感情被称为自我满足。在传统意义上,自我满足仅仅意味着对其自身存在的一种消极的惬意,在其中人们意识到自己无所需求,在深层次的和肯定的意义上它却被理解为一种智性的满足,来源于对自己智性人格的满意和肯定。

情感将智性生命中的主动性转化到身体上,一方面在具体认知和实践中,维持和推动感性构成性的功能;另一方面,在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的维度中,激励和守护有限存在者接近至真和至善的理念。正如康德所言,将一种道德热忱植人我们心中,这是大自然的智慧,在理性还没有到达足够坚强之前,暂时地〔对感性察好]施以约束,即在内心向善的道德冲动之上,再加上本能性(感性)刺激的冲动,以作为理性的临时代用品。这样看来,康德哲学的主体并非被剥离了血肉、毫无乐趣和激情可言的形而上的存在者,而只是一种有尊严的感性一理性存在者:他严肃地守护着自己享乐的底线和原则,从纯粹的智性愉悦中获取动力,一边与感性的干扰和阻碍战斗,一边从感性中获得更坚定的斗志,将自己有限的理性生命一步步实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