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对178个跨平台发表的书评样本进行的内容分析,以及利用多层线性模型对样本展开的书评层面和平台层面的分析表明,在不同类型书评高雅取向和大众取向及其相关因素方面,发表书评的平台,主要指网络平台的兴起,书评所评论的图书和作者体制化的程度对书评的美学取向有较大影响。

关键词:书评;美学取向;高雅文化;大众文化;多层线性模型

书评“是现代文化这巨厦不可或缺的一根梁柱”,早在1930年代萧乾先生即如是断言。如今借助报刊、网络等大众媒介,书评在文化生产和文化消费中的地位及影响越来越显著。书评的文、野,或者说高雅与大众的美学取向,无疑对引领社会的读书风气乃至塑造其文化氛围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国内外书评研究现状

早期书评主要是作为通报图书信息的工具出现在科学期刊中。到18世纪,书评的评论性增强,并逐渐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1935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萧乾的硕士学位论文《书评研究》。这可能是我国第一部书评理论著作,它对书评的兴起、书评家、阅读艺术、批评基准、批评意识、书评写作方法以及书评与出版家、作者、读者的关系等进行了研究。此后,我国书评研究日益丰富,并逐渐涵盖了书评概念、史料研究、书评美学、书评传播等方面。1990年代中后期,随着互联网的飞速发展,网络及网络书评进入了研究者视野。其中,谢琴等探究了网络书评不同于传统书评的新特质;刘贺等人进行了网络书评的多元价值取向研究;方诚、林云等分析了发表书评的网络平台,尤其是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户创作内容)平台豆瓣的情况。随着近几年网络书评研究成为热点,研究者试图从网络特质、新功能和效用、典型案例、用户行为等切入点研究网络书评。

国外关于书评的研究集中在书评检索技术。、网络书评的多元价值、基于用户影响的书评排名、基于亚马逊用户研究的书评有用性分析等方面。这些研究的特点是侧重实验和经验研究,注重用模型来探讨书评相关问题。

目前,对书评的美学取向及其所反映的文化意义、影响等进行的研究还十分匮乏。本文拟从大众文化取向和高雅文化取向的审美范畴,来研究当前我国大陆书评美学取向的相关因素。

二、当前我国大陆书评美学取向相关因素研究

本文采用内容分析法研究发表于报刊和网络平台的书评,探讨其美学取向以及它们如何被各种因素影响。前期研究主要分3个步骤:书评取样、对书评的美学取向进行内容分析和编码,定义解释变量。

1.研究方法

本次研究对象为2012-2013年中国大陆初版的当代小说书评,样本来源于多种类型的平台。在网络平台中,选取UGC网站豆瓣网和简书网,以及PGC(Professionally Generated Content,专业生产内容)网站腾讯网的大家频道。在传统媒体中,既选择了专业书评媒体《中华读书报》《中国图书评论》,也选择了文学评论期刊《文学评论》《当代作家评论》。确定样本平台后,从豆瓣网通过一定方法抽取了91篇书评,在简书网选择“读书”专题的13篇书评,在腾讯大家选择“大家书架”“大家书评”两个栏目的8篇书评,在《中华读书报》选择书评周刊文学版的9篇书评,《中国图书评论》《文学评论》《当代作家评论》均从2012年第1期到2014年最末期寻找符合条件样本,分别获得16篇、3篇和38篇样本书评。

本研究采用内容分析法对178篇样本书评进行高雅取向(high art,HA)和大众取向(popularaesthetics,PA)的编码、评分,分值为因变量。在参考Marc Verboord关于影评文化取向相关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从5个角度判断一则书评是高雅取向还是大众取向。一是从书评写作者评论切入点的角度,将书评写作者区分为专家、学者和普通读者。一般专家和学者撰写的书评有如下倾向:细致的描述和评价(HA1),进行解释(HA2)。普通读者则会强调自己的主观体验(PA1),提供实际的建议和评论(PA2)。二是从书评写作内容的角度。高雅取向书评关注作品更为丰富和深刻的部分,它会介绍作品背景知识(HA3),将作品置于大背景下进行比较研究(HA4),讨论作品的艺术特色、创新之处(HA5)。而大众取向书评关注点较为粗浅,常常大段复述故事隋节(PA3),讨论故事真实与否或表达对人物、情节的个人好恶(PA4)。三是从关注作者的角度。高雅取向书评往往评价作者的艺术造诣、艺术风格(HA6);而大众取向书评讨论与文本无关的作者私生活、逸闻趣事等(PA5)。四是从书评写作风格的角度。在谋篇布局上,高雅取向的书评逻辑结构清晰(HA7);大众取向的书评则结构散乱、随意(PA6)。遣词造句上,高雅取向的书评用词具有专业性(HA8);大众取向的书评语言风格偏口语化或使用网络语言(PA7),并且往往伴有错别字和语法错误(PA8)。五是从书评作者态度的角度。高雅取向的书评可能在行文中透露对于大众流行文化和“三俗”文化的蔑视(HA9);大众取向的书评则可能有对高雅文化对其蔑视的反击(PA9),如:

“说白了,你们就是嫉妒了。拜托,叫嚷的学者们,明显是一本青春文学的小说何必牵扯到太高角度?你们成天叫嚣的所谓正确价值观不也在很大层面上不堪一击吗?这么正能量的东西偏让你们说成邪魔歪道,真是要笑掉我等女潘康拇笱馈!

高雅取向H值和大众取向P值的取值范围均为0-9,数值越高表明相应的取向越明显。

为了讨论书评美学取向的相关因素,本研究引入3个维度的解释变量。

一是评论者维度。该维度包含“评论者类型”与“评论者评论经验”两个方面。前者主要考察评论者的体制化程度,国外不少研究曾对其与评论倾向的关系予以关注。Snizek发现那些在更有声望的研究机构工作的书评人在评论书籍时的倾向更为正面;而Verboord也在其研究中检测了评论者体制化程度对于影评美学取向的影响。本研究中,“评论者类型”主要分为3类:使用网名发表书评的作者,使用真名发表书评的作者,使用真名且公布任职机构的作者,分别赋值为1、2、3。“评论者评论经验”主要考察评论者在发表样本书评以前发表书评的篇数。Snizek的研究发现评论者的评论经验会影响对图书的正负面评价倾向。 二是图书维度。该维度涵盖“图书类型”和“图书销量”两方面情况。“图书类型”分为严肃文学图书和通俗文学图书两种。根据杨春时的研究,通俗文学通常原型层面突出、以感性价值为主导,其特点为感性、通俗化和大众化、模式化、消费性和流行性。其中性和暴力是最为普遍的题材。而严肃文学对现实层面的关注有着突出的表现,理性成为主导价值。其本质为现实性,特点为强烈的思想性以及对人的深切的现实关怀。如果判定所评小说为“严肃文学”,则赋值0,判定为“通俗文学”则为1。“图书销量”能够反映其受欢迎程度。通常而言,图书销量高的书籍在目标读者群上更偏向普通大众,由此可能产生书评美学取向的不同。赋值方面,首先采用当当网上公布的销售数据,再取其对数。

三是平台维度。本研究将书评的传播平台分为网络平台和传统平台,并将网络平台分为用户生产内容与专业生产内容平台,前者赋值1,后者赋值2;将传统平台进一步分为偏专业性的学术期刊和偏大众性的书评报刊前者赋值3,后者赋值4。

2.数据分析

本研究采用SPSS 22.0统计软件进行统计处理。首先对内容分析进行编码信度检验,即对两名编码者提供的10个文本的编码进行测试,结果如下:P值打分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729>0.7,结果很可信;H值打分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39>0.7,结果很可信。总体而言,越是非专业化的网络平台,大众取向值越高、高雅取向值越低;越是专业化的传统媒体,则会获得更高的高雅取向值和更低的大众取向值。用户生产内容的网络平台的大众取向值高于高雅取向值,专家生产内容的网络平台二者值趋近;而传统平台上书评的高雅值大于大众值。

检验各平台的H值、P值,其方差分析结果如表1所示:从P值得分来看,F值为40.687,达到0.0001的显著水平,可见各平台的通俗取向水平是有明显差异的;从H值得分来看,F值为94.417,达到0.0001的显著水平,各平台的高雅取向水平是有显著差异的。

检验这几个平台的方差齐性情况,结果如表2所示:P值所得到的Levene统计值为2.146,p=0.051>0.05;H值所得到的Levene统计值为2.139,p=0.051>0.05,样本总体满足方差齐性要求。

3.研究结果

采用多层线性模型(Multilevel Modeling,MLM)对书评和平台进行多层线性分析,在不同类型书评的高雅取向和大众取向方面分别有了一些发现(见表3)。

(1)高雅取向

首先考察两层均无任何自变量的模型1(零模型),发现平台层面的随机方差为5.584(p< 0.01),意味着各平台的H值存在显著差异(见公式1)。根据两层的随机效应计算组内相关系数p,用来说明平台间的差异可以解释美学取向方差的程度。结果表明H值的总变异中有75.16%来自平台之间的差异,而24.84%的变异来自书评自身属性。也即书评发表的平台类型极大地影响了其写作风格和美学取向。

在模型1的基础上加入前述3个层面的变量得到模型2(协方差模型),可看出图书类型、平台类型与书评的高雅取向值有较为显著的相关关系。书评发表平台越是趋向于传统、专业性媒体,则H值越高;反之,H值越低。同样的,书评所评论的图书越是偏向严肃图书,H值越高;越是偏向严肃类图书,H值就越低。

在模型2的基础上继续纳入平台层面的4个平均变量,可得到模型3(情境模型)。在此模型中,平均销量对数对书评的高雅取向具有显著影响;但是各情境变量的第二层回归模式斜率项的估计值均未达到显著水平,显见不存在“情境效应”。

(2)大众取向

在模型1(零模型)中,平台层面的随机方差为3.977(p< 0.001),表明各平台的H值存在显著性差异。根据两层的随机效应计算组内相关系数,说明P值的总变异中有52.59%来自平台之间的差异,而47.41%的变异来自书评自身属性。也即发表平台的类型对书评选择流行取向的美学风格也有很大影响,但是程度不及对高雅取向的影响。

在模型1基础上加入3个层面的变量得到模型2(协方差模型),可看出图书类型、作者经验、平台属性与图书销量都与书评的大众取向值有较为显著的相关关系。图书类型越是偏向大众类型,P值就越高;反之,P值就越低。书评发表平台越是趋向于大众性网络平台,则P值越高;反之,则P值越低。作者经验越多,则P值越高。图书销量越多,P值也越高。

在模型2的基础上纳入平台层面4个平均变量得到模型3(情境模型)。在此模型中,图书类型与作者经验对P值有显著影响;但是同样不存在“情境效应”。

三、未来展望

本研究的重点并不在于找到一种反映书评美学取向相关因素的模型,而是通过不同模型来发现尽可能多的相关因素,即厘清究竟是什么影响并塑造了当下书评的面貌与生态。结果表明:首先,发表书评的平台类型对书评的美学取向影响最大。传统平台上的书评维持着高雅文化取向,而网络平台上的书评有明显的大众文化倾向。在传统文化生产领域,书报刊编辑及其所属机构充当着“把关人”角色,他们根据传统主流文化的审美和质量标准选择作品,从而将“不达标”的书评阻挡在公开发表的门槛之外。然而,网络科技的发展正在深刻地改变着这一状况。互联网理论上赋予了每个人从事文化生产的权利和便利,其与发表空间的无限性以及“把关人”角色的缺位互为因果,使得网络平台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化生产和消费场域,并建立和遵循着自己的生产标准和消费准则。如果说传统平台往往将书评质量作为安身立命之本,对于网络平台而言,内容达到相当数量是其生存的先决条件,而“点击率”“转发率”则成为评价质量的主要指标。这就注定了网络平台上发表的内容必然是泥沙俱下、参差不齐、多元异质的。而“大众化”由于更容易得到更广泛人群的传播,因此很容易成为这个领域的主流取向。其次,被评论图书的类型对于书评的美学取向也存在显著影响。通常,书评的目标读者与图书的目标读者一致,故而书评的读者偏好也与图书的读者偏好趋向一致。高雅取向的小说类图书,其书评的美学取向更可能是高雅取向的;反之亦然。原因可能如Maritin(2000)指出的那样:“要理解某一种类语篇的修辞潜能或交际特性,就必须研究语篇所表现的评价姿态如何被构建得与语篇可能读者的姿态相兼容、相一致。”最后,评论者的身份以及评论者创作评论的数量与其大众取向程度具有正相关性。随着“文化工业”兴起,“为消费而生产”的资本逻辑驱动着出版产业。如果说以传统出版为核心的“读”“写”要求读者和作者在学识、素养、水平上均达到一定水准,那么网络时代,自觉或不自觉地与最广大人群的水准和趣味匹配的写作者往往拥有最大的市场份额;而他们为了维持市场地位,必须保持一定数量的内容产出。更有甚者,文化符号产品的超量生产使得文化工业除了生产文化商品外,还需进一步生产商品的消费需求。在此背景下,那些单纯以促销为目的的“职业书评家”甚至“书托”迎合大众审美趣味,大量发表以刺激消费为目的的书评文章,是文化工业的必然产物。而网络的匿名性,使书评写作者可以无顾忌地以“吸引眼球”为主要甚至唯一目标――这也是与使用真名甚至公布任职机构的作者相比,只用网名写作和发表书评的作者,其作品更容易带上浓厚的大众美学色彩的原因。

综上,目前“高雅取向”仍是书评写作质量的一种评判标准,但随着网络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一路书评的阵地正在丧失。如果不能在网络平台上萌生以高雅取向为诉求的书评阵地并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则高雅取向和大众取向这两种美学取向的消长和失衡,及其对我国文化生态深远的影响是可以预料的。